初中时，学校开了选修的兴趣课，每周只有一节。课表上列着好些名目，我大抵也没怎么细想，就勾了色粉画。那实在是个冷清的门类，开班那天，我推门进去，屋子里零零落落坐着的，都是女生。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，才寻了个角落坐下来。全班就我一个男生，像一滴墨落在粉彩画里，说不上突兀，但总归是有些格格不入的。

教课的是个美术老师，说话声音不大，待人很和气。她待我，总有些不同于旁人的经心。我自己知道，我画得实在算不上好，线条犹犹豫豫的，形也把握不准。但她从不对我说一句重话。每次巡堂的时候，她走到我身后，总要停一停，微微弯下腰来，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。她开口之前，总会顿一顿，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掂了又掂，才轻轻放出来。有一回，我画了张风景，不懂配色，把一大片明黄和浓紫堆在了一起，艳得有些扎眼。我至今都记得，她盯着那画看了好一会儿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发现，xmq同学画画很大胆啊。”语气很平，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。现在想起来，我仍忍不住想笑。是很大胆——黄配紫，什么都敢往上招呼。可后来我慢慢才体味出来，她大概是难得碰见一个愿意画画的男孩子，心里格外珍惜些，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妥帖，把我心里那一点稚拙的、摇摇曳曳的火苗，不小心给吹灭了。

后来有一回，我们寝室里几个男生打牌，我也牵连在里面。挨了处分。班主任把几个男生的家长都叫到了学校，在办公室里排了一排椅子，家长们坐着，面色都不好看。我们几个就垂着手，站在后面，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训斥。屋子里空气绷得很紧，谁也不敢出声。就在这时候，门忽然被推开了，一个女生探进半个身子，声音有点急，说美术老师正在满学校找我，说今天是五四青年节的艺术会展，有现场展示，就差我一个人了。

我抬起眼，去看班主任。她怔了一怔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打量了几秒。那个眼神很复杂，说不清是意外多一些，还是一种不经意的、重新审视的意味。然后她挥了挥手，语气松下来：“去吧。”

我这才知道有这样一个活动。下了楼，一路跑到操场边上，美术老师果然在那里等着。她把我带到一张铺了画毡的桌子前面，让我和那些画画的女生坐在一起。四周围了些人，来来往往的，偶尔有人驻足看两眼。我坐下来，把那支笔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指节慢慢收紧了。那幅山水画，已经画了七七八八，只剩最后一笔——大约是远山的一抹淡青，或者水边的一痕浅赭，我现在记不真切了。我心里是有些紧的，但真正落笔的时候，手到底没有抖。一笔下去，稳稳当当，仔仔细细地，把那一点空缺填上了。身边有细碎的说话声，有风穿过操场上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，沙沙地响。我像是听见了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
我记得我们班长——也是个女生——恰好从旁边走过去。她一眼瞧见我，步子顿了顿，脱口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些不加掩饰的惊奇：“哇，男生。稀有动物——哟，是xmq。”她的那个语气，尾音微微扬起来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
画完之后，我跟着她们一起上台，领了一个奖。那是个什么名目我现在已经记不全了，大约是五四青年节的什么优秀奖。可那就是我初中整整三年，得的唯一一个奖。红彤彤的证书拿在手里，说不上沉，也说不上轻。下课铃就在那时候响起来了，长长地，悠悠地，在初夏的风里一荡一荡地漾开去。那阵风里有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，有粉笔灰淡淡的味道。我的那一段少年时光，好像就随着那阵铃声，安安静静地，落定在那阵风里了。

那幅画，如果没被摘下来，现在应该还挂在学校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。至少上一次我回去看的时候，它还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都没变过。